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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过年前她伤风喉咙痛,请假往歌乐山的中央医院拿药,原本打电话叫仲平送,那天家里的电话一直没人接,她以为仲平忙工作去了。约莫下午三点钟的光景,她出门诊大楼返校,走一楼的门廊,看见小花园里有个人的背影像仲平,她出门忘记戴眼镜也不敢确定。好奇心驱使下,她往前多走了一截,躲在门柱后面偷看。美珍瞧着那个男人转过身来,点一支烟慢条斯理地抽,他挡着的长椅一角隐约有人坐着,她再眯起眼睛吃力地看,他身后那人的胳膊还支在扶手上,似乎在撑着头小憩。那个男人抽一会儿烟要回头看一回,中间他向右挪了几步,最终后面人的胳膊也被遮住,不过露出了一双圆口的中跟皮鞋。美珍视力虽差,但看了也知道他挡着的人是个女的。
&esp;&esp;那天回去后,她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仲平,他在做什么呢,他身后的女人又是谁。美珍越想越想不明白,仲平的站姿、他和那个男人颜色相似的呢子褂、他抽烟的手势……一切有关仲平的事在她心里涌起一股股汹涌的暗流。这时窗户缝中吹来一阵寒风,闭合的窗帘吹开缝隙,一束突现的皎白月光照进屋内,晃花她的眼睛,美珍下意识地一只手盖眼遮光,她默然明了白天里男人的用意。他是在为身后的女人遮太阳,怕她睡得不舒服。
&esp;&esp;想通这点,那些不安也好,惶恐也罢,全都一应退散。是仲平又如何呢?她眼瞅着他抽完一支烟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,连一句话都没说上,说明他俩也成不了事。真正干柴烈火的,早就难解难分了,其他的小情小爱并不能打乱她的阵脚。她早就想清楚了,仲平早入官场,见惯外头的鲜艳颜色,难免对往上贴的女人把持不住,只要不挡她做何太太的道,无论婚前婚后,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婚姻和谐,家庭稳固,这才是她的头等大事。
&esp;&esp;撞破
&esp;&esp;所有梁柳来过的痕迹,现在都在下水道里啦,仲平永远不会知道。
&esp;&esp;三月份的某一晚,夜里十点钟的辰光,美珍往仲平家里拨电话,询问婚礼上何家亲戚是否只来碧莹一家子,她好安排席位。她晓得仲平晚间喜静,爱一个人独处看书,所以约会的这段时间,她很少主动晚上跟他打电话谈情说爱,偏偏今天心里不得劲,说上两句话才能安生睡觉,于是打着婚礼的旗号拨电话。听筒里一下接一下的嘟嘟声,像在她心里丢下一颗石子后泛起的圈圈涟漪,始终不见回响,终于接起,美珍迫不及待地说:“喂,仲平……”
&esp;&esp;“美珍小姐,何先生有事外出了。”
&esp;&esp;是家里的佣人老妈子接的,美珍在电话那头失落地垂下肩膀,迁怒于下人没眼色,快结婚的档口还成天叫她美珍小姐,等她进门非好好立规矩不可。
&esp;&esp;“他这么晚去哪里了?”
&esp;&esp;“这……何先生走得急,我也不清楚,大约是公事。”
&esp;&esp;公事?太阳从西边出来,他一身闲职,能有要紧到晚上出门的公事?
&esp;&esp;“嗯,不用同他说我来过电话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&esp;&esp;挂断电话,美珍躺摇椅上猜度仲平能去哪里,不大可能是公事,莫不是碧莹家里有事……她翻了个身,侧卧在摇椅上,面对着立式台灯,绒黄的灯光如午间温暖的日光,击中她心上的不安。难不成是那个女人有事?
&esp;&esp;一夜无眠,翌日白天她耐不住性子来仲平家里一探究竟,过来时仲平在二楼的卧房补眠,楼下佣人干活轻手轻脚的,她问了几句,昨天半夜三点仲平才风尘仆仆地回来。她坐在客厅当中的沙发,正对着院子里洗车的司机小钟,美珍拿小水果刀一圈一圈地削苹果皮,削皮不断可是她的拿手本事。
&esp;&esp;“来,小钟,吃个苹果,昨天晚上辛苦你了。”
&esp;&esp;“这怎么好意思呢,我手还脏着,您吃。”
&esp;&esp;“哎呦,客气什么,我放茶几上,你洗完车吃啊。”,美珍又装模作样地走回来,绕着汽车走了三圈,说:“小钟,你们昨天晚上跑得是土路吧,后面泥点子真多。”
&esp;&esp;“可不是,罗家湾路难走啊,长官这回可做了笔大买卖。”
&esp;&esp;“大买卖?”
&esp;&esp;“能和徐老板做生意的,都是大买卖。”,小钟煞有介事地眨下眼,美珍装作了然似的,笑着点点头便回了厅里,怕他在仲平跟前传话,一时间不好多问。
&esp;&esp;夜里美珍值班看学生晚自习,惊蛰过后虫子愈发多了,特别是学校处在郊外,一只飞停的小蠓虫趴在课本上,恰好挡住代表未知量的字母x,那个女人就好似x,她不甘心解不开。美珍晓得隔壁班国文老师的男友是罗家湾里的跟班,下班前嘱托她问问昨天19号有没有一个女人进来。
&esp;&esp;消息隔两天传到美珍耳里,那天晚上19号确实进了个病歪歪的女人,她男友说那女的不是一般人家,没受多大罪就被男的救走了。
&esp;&esp;美珍听罢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水泥地晒太阳,她站了许久,直到蜷曲的头发烤得烫手,可她还是觉得除不尽身体内的寒气,那种陌生的恶寒成功占据了她的四肢百骸,透心的寒意向她的指尖、脚尖源源不断地输送,她的春天本该如墙角的桃花绚丽烂漫,却在倏忽间失去了力量。
&esp;&esp;其实美珍见到梁柳轰炸上
&esp;&esp;他不禁背后发冷,一万人的尸体,摞起来该比这座五层的办公楼还高
&esp;&esp;民国三十年的重庆,几乎快被日本人炸穿地壳,无差别的轰炸瞄准了商业街和平民区,炮弹落在地上,所有的事物都粉碎了,衣服、人的肢体、房屋、家庭、人生,全都碎得七零八落,谁都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生活。梁柳跟随红十字会的救护队四处救治难民时,常能在街上看见头破血流的人凭着残骸辨认亲人,她以为这么多年见惯了生离死别,她的心已经麻木不仁。事实上,她一度做到了,在上海,她可以撇下南市的传染病患者,无忧无虑地上山消夏,她发自内心地相信生死有命,他人的帮助都是徒劳。然而,当亲眼所见无数鲜活的生命,在一场轰炸后荡然无存,她办不到像从前一样隔岸观火。
&esp;&esp;她完完全全脱离了她所在阶级的生活,那种豢养她小半辈子的富裕生活,有天她在后市坡搭临时救护营,听见前两天救的小娃娃喊她“梁阿姨”,她恍然以为是钧安来了。梁柳这才想起,她许久未与何家人联络,当初被中央医院开除,拒绝碧莹安排工作的好意,又进了救护队,东奔西跑不着家,忽然就失了与碧莹的联络。
&esp;&esp;她心里也清楚,到底是因为仲平结婚,她不好再出现。
&esp;&esp;这年从元旦开始,日本人集中火力高频率轰炸重庆市区,郊区的房子倒显出安全的优势,即便如今加官进爵,娶妻生子,仲平坚持住在原来的房子,通勤时间长一些也值得。他还学碧莹家里的做法,特意请来工人挖了小防空洞,方便避险。
&esp;&esp;日子刚进六月,初夏时分的傍晚,蝉鸣聒噪,天边的火烧云连成红彤彤的一片,仲平火急火燎地开车回来,汗水洇湿背后的一大块衬衫,喊着美珍快抱孩子躲进防空洞。刚接到的消息,日本人升级空袭,市区里正在拉防空警报。
&esp;&esp;地洞里潮湿,虫子也多,尽管美珍包被围得孩子只露出脑袋,那些可恶的蚊子,依旧在婴儿光滑的额头上留下圆圆的红扁疙瘩,惹得佳佳嚎哭不止。
&esp;&esp;“要不我带着佳佳先上去,这儿蚊子太多了,看把她叮的。”
&esp;&esp;“不要命了!上级通知,日本人今天极有可能是疲劳轰炸,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。你看看城里的,躲都不知道往哪里去!哪有这么娇气。”
&esp;&esp;“我不是心疼嘛,好了,知道了。”
&esp;&esp;仲平用手背蹭蹭佳佳的小脸,然后解开两手的袖扣,卷起袖子,露出胳膊,让蚊子转移目标到自己身上,“侄女像姑,跟碧莹小时候一样,招蚊子。”
&esp;&esp;“你说,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现在天天灯火管制,夜里也不敢点灯,哪里都是黑黢黢的,重庆快成一座鬼城了。”
&esp;&esp;“重庆晚上点灯是什么样子?我好像自从来这儿,就没看见过全城点灯。”
&esp;&esp;“特别好看,大红灯笼挂在每家的屋檐上,屋子又在起伏的山上,离远看是一叠一叠的红星。你还没见过重庆放烟花吧?”美珍越说越兴奋,但说到烟花时她忽然失了兴致,咧咧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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