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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雪迷人眼,自十一月大雪之后,家家已入冬日,十二月初六,王下传诏令,诏国中诸公城守往皇城守岁年节,又下免征令,免去这一年税赋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
多年战事,几经辗转,除却新王女帝登位之时,王都已许久不见这般热闹,百姓雀跃,皆颂吾王大善,体恤民间疾苦,自月中起,城中便张灯结彩,以待佳节。
这一二月,中州不复侵扰,南岳又遣使来,百姓和乐,诸公臣服。
舒余一国,国泰,民安。
沈羽将手中的酒袋对着涂烈晃了晃,靠在帐中眯着眼睛瞧着那烧的正旺的火,面上带了一丝微醺之感,想及地宫之事终于告一段落,可让桑洛放下一桩心事,便勾起了唇角:再过几日,此事便成了。主事辛苦,带了这许多的兄弟在此操劳几个月,过不久,便可回家,还可赶上年节了。
涂烈此时已喝红了脸,微微一笑:年节沈公说的是,紧接着,却是一叹:这转眼,又是一年过去了。
沈羽瞧着他那样子,似是带了一股忧愁之色,颇为不解:主事这话,怎的却透着一股心酸呢?难不成是在这山中待得久了,却不想回家了?
涂烈咧嘴笑:小人岁数大了,家中许多的人都去了。他说着,抬眼看向沈羽,微微躬身:小人久在神工坊,战时亦曾虽先王西迁,闻昔日龙泽一战,公父兄尽殁,后又听人说道,泽阳少公羽少年英雄,率我舒余赤甲力退大羿,收复东余十六城,心中无不钦佩。而后,却又惊闻公本为女子,唏嘘感慨。他说着,颇有一副欲言又止之感,却借着酒劲对沈羽拱了拱手,开口言道:小人心中一直有所疑问,这许多时日却总怕问出口,唐突了沈公
但说无妨。沈羽在这几月之中早已将涂烈视做好友,饮了一口酒笑道:羽,知无不言。
血气方刚男儿汉皆愿投身沙场以身报国,可生逢乱世,民不聊生,战事之中死伤无数血流漂杵,怕是男子都心中恻然,沈公巾帼英雄,可曾怕过?
沈羽闻言一笑,当下言道:怕。
涂烈盘着腿,坐直了身子瞧着沈羽,目光之中带了一丝惊异,显是被沈羽这毫不犹豫的一个怕字,说的有了几分不信:怕?小人私以为,沈公不怕。看来,倒是料想的错了。
人生在世,谁不怕死?沈羽叹了口气:然我生在泽阳,是沈氏族人,我泽阳历代族训有云,祥安四泽,失,不苟活。我本该虽父兄一同去的,她抿着嘴唇,轻声言道:然我父兄遗志便是再兴泽阳,一死容易,沈氏即没。泽阳独剩我一人,我若不去,还有谁去?
泽阳沈氏,历代忠勇。涂烈点了点头,将酒袋子举起:这酒,敬泽阳。言罢,仰头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,咂了咂嘴:沈公,是真英雄。
沈羽摇头浅笑:羽自小读诗书学琴棋,虽也读过不少兵书,练过一些功夫,却不向往沙场退敌,只想过些寻常百姓的安稳日子,而今,也只会粗浅的带兵打仗的法子,比起穆公与我父亲,相差甚远。
沈公太过自谦,小人无地自容。涂烈深深稽首,沈羽只道:主事技艺精湛,应山涂氏鬼斧神工的技艺,让我大开眼界,这些日子,若无主事在侧,我哪里能带着工匠们将这地宫诸事都处理的妥妥帖帖。
涂烈频频摇头:沈公谬赞,小人一族,只是涂氏旁支,传承下的只有些微末的机巧之术,而应山涂氏,早在百年前便逐渐衰微,鬼斧神工之说,小人当不起。他说着,似是又想到什么一般,重重叹道:只是有一身这样的技艺,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。
怎的还会不好。沈羽笑道:主事醉了,已然开始玩笑了。
那沈公却说说,有一身好武功,带兵打仗鲜逢败绩,如今回看过往种种,沈公觉得是好,还是不好
沈羽被他问的微微愣了愣,想起过往诸事,旋即苦笑:主事说的是,好,也不好。
涂烈哈哈大笑,晃了晃身子:来,小人再敬沈公!喝!说着,也不等沈羽,复又自顾自的喝起了酒。
火光忽晃,沈羽眯着眼睛看着涂烈的胡子上沾着零星的酒液,浓重的酒香扑鼻而来,听得外面风雪之声,恍惚之间想起早已故去的父兄,方为,赵勇,还有那成日酒不离手的陆昭,都曾是沙场大将,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能,而今,却早如一粒微尘,没入这烟波浩渺的尘世之中,再见不到。
如此想着,便不由得喃喃自语:是啊,有一身武功,披甲沙场,却不知道究竟是好,还是不好了。她喝了一口酒,又笑:但不论好或不好,能以己身报国,换得如今天下国泰民安,总也是好的。
大丈夫生而为国,死得其所。若能换来国泰民安,总是值得。涂烈咕哝了一声,说得好,说得好。他喃喃自语,晃悠着站起身子,对着沈羽深深一稽,离帐而去。
沈羽重重的呼出一口酒气,却不知怎的一件开心的事儿,今日却从涂烈口中,听不出半分的愉悦,细细想,又觉得有几分沉重之感。
国泰民安,自然是好的。
如今舒余百姓,谁不觉得如此呢?
可唯有前几月遣去中州的那一队人,总无消息来。便是哥余阖,亦是杳无音信。
殿外风雪声渐大,矮几之上灯火映着桑洛那一张白皙的面庞,映出了一抹愁绪。疏儿抱着刚刚温好的酒壶,坐在一边,颇不情愿地为蹙着眉,听得桑洛低叹了一声,便即言道:这两月,国事渐好,百姓和乐,哪里都好极了,姐姐何苦还要成日愁眉不展?她说着,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酒壶:这酒,还是不喝了吧?免得姐夫回来,闻见你身上酒气,又要怪我照顾不周。
自上一次穆公来信,有多久了?桑洛低头瞧着手中那一叠皱巴巴的信纸,低声问道。
也有疏儿想着,沉吟道:约莫又要一个月过去了。她说着,只瞧着桑洛面上愁容更甚,忙道:中州本就千里之遥,更况他们去中州寻龙,可那龙在何处,谁又说的准呢?这一来一回总也要费些时日,怕是路上耽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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