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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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节（第2页）

&esp;&esp;“入冬了，城里好些人家爱摆宴，听说有的一天竟要用几十个鸡蛋，好阔气！平日不过一文钱一个，贱的时候两文钱三四个也是有的，如今却要三文钱两个，着实贵了……待到年前后直至正月底，两文钱一个还没处买呢！”

&esp;&esp;能多挣好多钱！

&esp;&esp;娘说过年要包肉蛋饺子咧！

&esp;&esp;少年的快乐很简单，说这话的时候他兴奋得满脸通红，一双眼睛都放着光。

&esp;&esp;秦放鹤含笑听着，目光从那些鸡蛋上划过：三文钱两个，就算都卖掉，辛辛苦苦攒十天半月，平均每家每户也不过二三十文钱而已……

&esp;&esp;民生之艰，可见一斑。

&esp;&esp;夜色浓重，所幸月色不错，映在脚下的白霜上，折射出满眼碎钻也似的光芒。

&esp;&esp;不同于现代社会随处可见的柏油路和预制水泥路，古代只有官道才能跟“平坦”“宽敞”挂钩，剩下的都充分体现了何谓“世上本没有路，走的人多了，便有了路”，硬生生踩出来压出来，舒适度可想而知。

&esp;&esp;“吱呀~吱呀~”

&esp;&esp;车辙碾过冻得梆硬的路面，偶尔打滑，颠簸严重，更甚坐过山车。

&esp;&esp;秦放鹤第一次坐这种车，没经验，脑袋不断跟车壁亲密接触，砰砰作响，头晕脑胀之余收获几个大包。

&esp;&esp;秦山开始全神贯注驾车，生怕弄碎了乡亲们的鸡蛋，两片嘴唇抿得死尽，连话都顾不上说了。

&esp;&esp;他毕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。

&esp;&esp;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夜色褪去，路边的景色渐渐显露真容。

&esp;&esp;草木凋零，唯有寒风掠过枯枝，卷起枯黄的凄草，入目一片萧瑟，倒也别有一番意境。

&esp;&esp;沿途皆是如此，渐渐地，秦放鹤适应了牛车摇摆的节奏，困意来袭，竟几度睡了过去，再睁眼时，日头正高，已能遥遥望见小镇斑驳而破旧的城墙。

&esp;&esp;刻有“青山镇”三个大字的匾额早已褪色，因城墙年久失修，“青”字上半截残缺不全，第一回来的人很容易错认成“月山镇”。

&esp;&esp;顺利抵达，秦山也狠狠松了口气，扭头与秦放鹤说话时，脸上重新泛起快活的笑，“咱们先去卖了东西，再找我哥存放牛车，正好晌午了，同他一处吃饭。”

&esp;&esp;他哥哥秦海的名字还是早年跟随秦放鹤之父启蒙时取的，本人认识不少字，眼下在一家粮行做个小管事，管吃管住，每月还能有五百钱，阖村艳羡。

&esp;&esp;其实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没见过海，甚至秦父本人也没见过，但他念过书，知道“海”是一种极辽阔极遥远的存在，心驰神往。

&esp;&esp;“海之大，非亲眼所见难以描摹，可载万斤之巨，可容天地之远……”

&esp;&esp;他从书本上窥探了广阔宇宙的一隅，却始终未能亲眼见证、亲手丈量，深以为憾。

&esp;&esp;五天一次的大集本就热闹，更兼临近年根，走南闯北的行人更多，这座平时不起眼的小城竟显出几分喧嚣来。

&esp;&esp;天冷，食肆前多架着大锅，各色汁水翻滚着，煨熟了一屉屉包子、炊饼，烫好了一碗碗面汤、肉片，令人垂涎。

&esp;&esp;临时拼凑的食材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化为美食，汹涌的水汽裹挟着香味四处流窜，横冲直撞蛮不讲理，化作一道道乳白色的汽龙，疯狂向上卷去，纠缠着消散在空气中。

&esp;&esp;汤底是猪骨架熬的，白花花香喷喷，骨髓都从敲断了的腔子里滑出来，细腻如膏。中间翻滚着喷香稀烂的下水、肥猪头，偶有豪爽的客人坐下，大声点菜：“来一挂烫面，一碗猪头下酒，要肥些才好！”

&esp;&esp;烫呼呼的面汤下肚，额头上都沁出汗来，淅哩呼噜酣畅淋漓。

&esp;&esp;末了舔舔嘴皮子，端起碗啜尽最后几滴浊酒，用力吐出一口带着荤腥的热气来，“过瘾！”

&esp;&esp;行人的脚步声，牲口的蹄铁声，小贩的叫卖声，都混在一处，合着冷热香气，齐齐灌入秦放鹤的三魂七窍。霎那间，仿佛有无形的筋络将他和这座城捆绑，一起鼓动，血脉相连。

&esp;&esp;秦放鹤终于有了实感：我确实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活了下来。

&esp;&esp;很不可思议。

&esp;&esp;但，感觉不坏。

&esp;&esp;先去卖鸡蛋，三文钱两枚，一共九十三枚，因是熟客，鸡蛋也新鲜完整，掌柜的便多给了半个钱，合计一百四十文。

&esp;&esp;另有半车柴火和一罐羊奶也都卖在此间，柴火不值钱，老大一捆也才作价两文，倒是羊奶滋补稀罕，足足换得五文。

&esp;&esp;秦山不擅长算账，秦放鹤就在旁边帮衬，比那些伙计拨弄算盘珠子都快，引得掌柜侧目。

&esp;&esp;“好伶俐的小子，不如来我店里做活，管吃管住还有钱拿，日后说不得便是个体面管事。”

&esp;&esp;秦放鹤笑而不语，秦山却听不得这个，“我兄弟可是正经读书人！日后要做官的！”

&esp;&esp;众人闻言一怔，继而哄堂大笑起来。

&esp;&esp;“哈哈哈，好小子好志气，做官，哈哈哈做官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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